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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大众爷到大元帅

发布时间:2020-06-17   浏览量:710   

 

从大众爷到大元帅

书中没有黄金屋,书中没有颜如玉,书中只有一条幽径,通向未知的、神祕的、趣味藏无尽的世界。我不知道是否开卷有益,只知道开卷有趣,十分有趣啊。

可能有不少朋友去过台南四草,在四草大众庙旁搭台江观光船或竹筏,参加四草红树林绿色隧道、四草台江之旅。四草大众庙高大华伟,是当地着名地标,荷兰前总理范奈格还曾经前往祭拜。他拜的是荷兰先烈。经媒体报导,很多人才知道四草大众庙后方有座「荷兰人骨骸冢」。

荷兰人遗骨出土是六十几年前的事了。1971 年,四草大众庙祈安建醮,所供奉的镇海元帅扶乩临坛,指示说庙旁有众客丛葬的坟,要求信徒将坟中遗骨重新纳瓮。但镇海元帅指示的地点,上面长满榄李和海茄苳,怎幺会有丛冢?信徒半信半疑,及至砍树,挖掘,看到一瓮一瓮白骨,数量多到惊人,这才相信。

考古学家与历史学者依照骨头特徵,研判他们是死于沙场的战士,或郑成功部将,或荷兰士兵。骨骸有弹孔、刀痕,骨骸比例不同,足以分辨郑荷两军。庙方将遗骨分葬于后方土地,后来台南市政府设「郑成功开台古战场纪念碑」,另外建立「荷兰人骨骸冢」,纪念战死异乡的荷兰人。

2003 年元月,荷兰前总理范奈格来台,前往四草大众庙祭拜。范奈格见到流落异乡的先人骨骸,眼眶泛红。

陈耀昌长篇历史小说《福尔摩沙三族记》便从荷兰前总理范奈格来台祭拜亡魂一事开场。

所不同的是,大众庙的主神,小说说是郑成功部队的海军司令。虽然未明写姓名,但接下来便知道了,他说的是郑军大将陈泽。然而庙方的简介,向来都说是陈酉,是平定朱一贵的清将。难道是作者弄错了?不,这是陈耀昌考证所得,不是凭空乱想。

陈泽是郑军登台第一人,1661 年,陈泽领军,由鹿耳门登陆,与荷军交战,血战北线尾沙洲,郑军获胜。战况惨烈,双方死伤惨重,阵亡者大多就地掩埋,地点即现今四草大众庙址。

陈泽登台,有战功,有象徵地位,却不见于史书传记里。陈耀昌写过〈陈泽与陈永华〉一文为之叫屈:「陈泽是郑成功部队登陆台湾第一人,驱荷克台首功,功勋辉煌,却默默于后世,有些不合理。」

如何默默?如何不合理?《台湾通史》连陈泽的名字都没有,遑论事蹟立传。《台湾通史‧诸臣列传》列举延平郡王祠从祀的一百十四人,也没有陈泽的名字,但陈耀昌访察结果,在东庑牌位中找到「宣毅前镇陈泽」。

被史家忽略的武将,民间并未遗忘。陈耀昌说,台南人为陈泽盖了大庙,还给他一个公道。

然而台南哪有什幺庙是供奉陈泽的?陈耀昌考证研判,「四草大众庙」庙里供奉的主神「镇海大元帅」,就是陈泽,而不是庙方所称的陈酉。

陈酉的生平简历,根据庙方所言,陈酉,又名陈友、陈林每,台湾人。他年少勤奋自励,勇力过人,牵牛板车搬运为业,人称「牛车酉」。

相传清朝官员来台时,船舶搁浅,大家推不动,陈酉单人推船入海,为台湾第一奇人。康熙六十年,清廷派军来台,平定朱一贵事变,陈酉驾小舟,于鹿耳门插标为嚮导,事平后升官。

陈酉为人刚直,军纪森严,为清朝台人出身的最高武官,但因治军过于严格,招来极多诽谤,在返京途中心情郁闷,想不开,于是在船上吞金投海自尽。说也奇怪,遗体竟然挺立于海面,一直漂到台江北汕尾岛前海域(今大众庙前海滩),民众发现,上报朝廷。乾隆皇帝感其忠烈,册封为「镇海元帅」。他成为台湾人成神的第一人。

庙方所引介的陈酉事蹟很生动,然而史书记载,有陈友、陈林每的名字,却无陈酉。庙方把陈友、陈林每的事蹟结合在一起,另加上吞金投海自尽,尸体伫立海面漂进港口的传奇,成为现今版本。说法多次改变,前后不一。这事有点蹊跷。

其实四草大众庙是无祀庙祠。清代台湾的无祀祠,最多的是「万善庙」,其次是「大众庙」。万善庙所奉的无祀孤魂是万善爷,大众庙所奉的则叫做大众爷。

四草大众庙的无祀孤魂,除了常用的大众爷称呼外,又称为「镇海(大)将军」或「镇海(大)元帅」。依学者戴文锋看法,四草大众庙的大众爷已由「厉鬼」转化成「镇海元帅」。将「厉鬼」将领化,是为了让镇海大元帅在历史上确有其人,建立强化其成神的正当性。

又,依照四草大众庙最早的介绍,此庙建立于康熙 39 年(1700 年),主祀岛上明郑阵亡孤魂。而镇海大元帅陈酉生前担任郑成功右先锋营副将,于北汕尾岛,歼灭荷兵三百人后受谗言,投海自尽,尸体漂流至今大众庙前的滩地,为人发现,清政府因其忠烈,遂封为镇海大元帅。

从此叙述看来,陈酉应为陈泽才是。可见陈酉的名字是误,而后来附会成清朝军官,是一误再误。

陈耀昌认为,民间感念陈泽,在清朝时期不敢明目张胆祭拜郑军大将,因此假託「清将陈酉」之名,实则纪念陈泽。

《福尔摩沙三族记》便以陈泽为主角。镇海大元帅就是陈泽的说法不宜写进小说里,陈耀昌在附录里略加解释。在此之前已在杂誌撰文写下他的读史心得。可见历史小说多难写,要有历史知识,还要有想像力。别有用心,才能别具慧眼,发现一般说法之外的观点,然后再编织故事,写成小说。

上週读完陈耀昌第二本台湾历史小说《傀儡花》,和《福尔摩沙三族记》的笔法风格差不多,给我知识与小说阅读的满足感。遂想起陈泽、大众庙与小说的关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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